*时间线[火车事故后的一点捏造情节]
*吉恩17 尼诺26
*摘要:这个人是站在光里的,他想,如果我想要一直跟在他身边,那么总有一天,我要从影子里走出来,走进他的光里。
△
尼诺站在走廊窗边的柱子背后,翻看相机里刚刚拍下的相片。图中的少年侧身站在校园公告板前,左手夹了一支香烟举在嘴边,烟雾缭绕在他的脸旁,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小时之前,吉恩同他在那家面包店的橱窗前道别。吉恩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又原路走回了学校。他很不熟练地从围墙上翻了过去,在那头摔了一跤,跌破了膝盖。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直接从草地上站起来,连身上的泥土都没拍,径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尼诺身上还带着相机,费了点劲才跟着翻过了围墙。等他落到地上的时候,吉恩已经走到教学楼的大门前了。吉恩没注意到门是锁着的,整个人往玻璃门上撞了一下,隔着很远都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尼诺不由得轻笑一声。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那种轻松的笑意,赶在吉恩绕去后门之前抓拍了一张很模糊的相片,模糊到几乎快辨认不出少年。尼诺本来也不打算把这张相片留着,他刚才只是下意识用相机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然后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他已经习惯了活在取景器背后。虽然正式开始跟踪吉恩不过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但是他还是会幻觉自己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几乎365天都在关心着别人的人生,这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无聊而又病态的社会实验。
他走进教学楼,跟着吉恩一步步上了楼梯。他把脚步声压得很轻,与吉恩一直保持着半层楼的距离,仰头看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踏上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形地弥散,逐渐封缄了他的呼吸。
吉恩在五楼停下了。他走过了通往六楼的楼梯,制服鞋清脆的踏地声回荡在走廊里。尼诺的耳朵被这个声音震得有些发痒。他在窗边的柱子背后站着,等到吉恩的脚步声停下,他才探出头去看他。
他看见吉恩站在校园公告板前,从校服呢子大衣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那一般是放油性笔、票据和烟草的地方,尼诺想。他听见了清脆过头的“咔嗒”一声。透过平光镜,他看到了被吉恩举在嘴边的火光。火点燃被吉恩咬住的烟,然后很快熄灭在了他的手中。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两指夹住香烟从嘴里取出,吐出了一团颜色很浅的烟雾,几乎是顷刻就消散在了空气中。吉恩紧接着稍微咳了两声。与那种吸烟多年的人发出的浑浊的咳音不同,他听起来更像是被别人吐出的烟雾呛到了。他没有咳得很厉害,很快就止住了。他把香烟重新放回唇间,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块公告板前。
不算他还在公主肚子里那一年的话,尼诺也已经跟踪他整整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间他见证了太多发生在吉恩身上的事。上一次他差点忍不住想要冲到吉恩面前去还是因为吉恩一边发呆一边过马路,差点和一个参加环城自行车比赛的选手撞上。对方是一位和善的棕色皮肤的女性,她手臂上满是狰狞的肌肉,但她的脸上却是十分温柔甜美的笑容。她爽快地把坐到地上去的吉恩一把拉了起来,贴心地叮嘱他以后走路要小心,然后继续骑上自行车重返赛道。这貌似是吉恩初中时候的事情,尼诺想,大概是两三年前?他记不太清了。吉恩的身影几乎充斥了他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他反而拾不起那些太零碎的记忆。
他盯着吉恩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在柱子的遮挡范围之外了。他收回手脚,将相机举在胸前,无声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再一次转身走出柱子,朝向吉恩,将他小心地放进取景器中央。
太安静了。快门的声音让吉恩回头。他看向走廊靠近楼梯口一侧。窗外夕阳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了驳杂的阴影。也许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吉恩想,同一棵树上的两片最硬的树叶相撞击,就像同一条铁轨上两辆最高速的火车相遇——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吉恩把还剩半截的香烟扔到了地上,用制服鞋跟把烟头的火光碾碎了。他捡起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等到他再转身时,看见公告板前站了一个人。
“尼诺。你没回家吗?”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摄影部的人拜托我回来确认一下器材数量,明天学校活动会用到。”他昨天就已经清点过一遍了,这种事正适合拿来打掩护。
尼诺把相机放在了方才藏身的窗台上。他两手放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是吉恩一直很钟意的那种极具包容力的浅笑。从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看久了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想要哭泣的冲动。
吉恩没有回答他。他也不需要答案。吉恩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安静地面对公告板站立。
尼诺就算没有偏头去看吉恩,也知道他在看公告板上的什么。在几张运动社团的海报和一张处分通知下面,贴着一张低年级的“家庭料理展示”活动的宣传单。活动上周就已经结束了,要求只是要拍几张与家人一起做料理的相片,然后洗出来交给班主任进行展贴装饰。尼诺所在的摄影部当时还提供了一些技术支持。他们出借了一些器材,部长还让尼诺去给那些低年级的孩子上了半节摄影课。自那以后,他收到的情书数量又翻了一倍。
那时候吉恩说,虽然这个活动与他们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想请尼诺到自己家里去帮忙拍一些家庭料理的相片作为纪念;母亲在面包课上学到的面包种类越来越多,他希望尼诺也能顺带去尝尝看。那时的尼诺笑着点了头。
鼻端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残留,但尼诺什么也没说。他就这样陪着吉恩在公告板前站了很久。这种感觉太奇妙,与前十六年藏于暗处的一前一后的身影完全不同的、暴露在明亮的夕阳下的并肩身影投射在公告板上,身后窗外的树叶又开始沙沙作响,与心脏的鼓动声一齐在耳边叫嚣。就像前十六年不存在似的,尼诺想,就像我们只是一年前才认识的彼此。随后他又忽然意识到,这对于吉恩来说的确是如此。这令他又颇有些诚惶诚恐了。
尼诺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动。他又一次下意识想要拿相机了。所以他才会刻意把相机留在窗边。这个人是站在光里的,他想,如果我想要一直跟在他身边,那么总有一天,我要从影子里走出来,走进他的光里。
吉恩太安静了。整个空间仿佛是被凝固了一般,连空气也变得粘稠起来。他看见吉恩的影子在公告板上微微摇晃。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他摇晃。
他决定打破这种悬空的姿态。他伸出手,在吉恩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看他转头望向自己;吉恩那双蓝眼睛里盛满的懵懂与幼时无异;他开口,用一种自己都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对吉恩说道:
“没关系,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吧。别忘了,我的饭可是做的比你好吃哦。”
尼诺听见从自己口中很自然地发出了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但当这些音节拼凑在一起时,他却完全听不出这是自己说的话。他觉得可能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是自己无法想象的。但吉恩的眼睛的确改变了,就像一潭死水里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后荡起了涟漪。尼诺的另一只手在大衣口袋里很用力地捻动着食指和拇指。
尼诺现在口干舌燥,还格外想吃巧克力。他看起来好像快哭了,尼诺想道。视线里的吉恩浸在一片水汽之中,温润柔软。面包、火车、平光眼镜、三流小说家、被家族除名的王女、活在取景器背后的人与取景器里的人。他感觉自己前二十六年的人生有一瞬间变成了空白的,不仅如此,他甚至感觉自己上一秒的人生也变成空白的了。一切被重置。一切只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身旁站立的少年就是他接下来的人生里唯一的职责。
尼诺眨了眨眼,努力忍过了那阵眼眶的湿润感。身旁的吉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陪他站着,那双蓝眼睛像海,也像烟,就这样迷朦不清地、无言地闪烁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