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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恩发来消息说,他还有一刻钟就到了。
尼诺把照片室的门关上,反锁好,又把家里各个地方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照片或者报告书之类的东西后,坐在餐桌旁的凳子上,开始发呆。
这算是自他和吉恩相互认识以来,第一次在他家见面。他其实不太能确定吉恩突然提出要到他家来玩的原因,究竟是惦记着那个时候自己对萝塔和他的承诺,还是想起了自己当时安慰他的那些话,亦或只是想找他聊聊,这些他都不得而知。他并非是那种喜欢揣摩他人的心思的人,但是因为这份工作,他必须要常常去思考有关吉恩·欧塔斯的一切,更何况——
尼诺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把“相依为命”之类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这种事情自有萝塔去和他做,他想。他向来自认没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吉恩的生活,自己不过和父亲一样,只是一个见证故事、讲述故事的人。被直接安排在吉恩身边已经让他很苦恼了,而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他更加没办法不管不顾。尼诺烦躁地握紧了拳头,瞥见餐桌旁放着一盒包装有点破损的巧克力,拿过来粗暴地打开了。盒子里用纸板简单地隔开了两种口味的巧克力,一半是淡樱花色的草莓白巧克力,一半是深色的黑巧克力。黑巧克力已经少了一块。尼诺这才想起来这是父亲坐上那趟火车之前去西街给他带回来的,但那天他在吉恩家面包吃得太饱就没尝,父亲一边抱怨尼诺和欧塔斯家关系未必太好了,一边气呼呼地自己拆开吃了一块。那是父亲特有的孩子气的一面。而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尼诺的眼神缓慢地暗下来,他取了一块草莓味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味和甜味在口中同时蔓延开,他只略抿了抿就咽了下去,可是那种味道还是在口腔中逐渐扩散,酸味也被逐渐凸显,他一瞬间分不清究竟是这种酸味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忽然间有了流泪的冲动。
“叮咚”。
他迅速做完了擦眼睛收盒子整理表情一系列动作,起身去开门。
门口只站了吉恩一个人。“晚上好。萝塔已经睡下了,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他把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递给尼诺,尼诺打开,看见里面装了两瓶啤酒和一包面包。尼诺略微诧异地抬头看他,他却面色如常,“有什么问题吗?”
尼诺盯着吉恩的脸,试图从其中看出什么别的东西,却最终一无所获。他沉默地给吉恩让开了路。
这是他第一次确切地从自己和吉恩之间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他在门口看到吉恩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无数的话,但这一切都在看到塑料袋里的那两瓶酒之后烟消云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指责吉恩的资格,在对方眼里不过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这样的自己,究竟又有什么立场来责备他喝酒呢?
“打开电视看看吧。”一个陈述句。尼诺照做了。今晚的吉恩异常冷静,一点到他家来做客玩耍的气氛都没有,反倒更像是准备要谈论什么很严肃的事务一般,连空气也是僵硬的,尼诺感觉连呼吸都不太自在了。
“你喜欢看什么?”吉恩见尼诺半天没动静,便自己拿起遥控器随意切换了几个频道。在闪过了一个女歌手在雪景里歌唱的画面后,尼诺低声说道:“就这个吧。”
被选择的频道正在播放一部讲述北极光现象原理的纪录片。“……本质上来说,极光是太阳风暴吹来的带电粒子与地球高空大气中的原子和分子在地球大气层最上层运作激发的一种光学现象……”节目画面配合念白显现出宇宙中太阳的姿态——巨大的、燃烧的、危险且不近人情的。
尼诺正看着屏幕上彩雾似的的北极光看得入迷,身旁突然响起了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你家有开瓶器吗?”吉恩问。尼诺很想开口说没有,但是脚边的垃圾桶里就有一个空啤酒瓶,而且他确信,吉恩一定是看到了之后才开口的。
吉恩接着说:“一个人喝过了吗?不如我再来陪陪你吧。”他自说自话地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在里面轻易就找到了开瓶器,回来熟练地把两瓶酒都打开,把其中一瓶递给了尼诺。
“我……你不能……”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希望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只要坐在这里,坐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尼诺怀疑这其中或许有了动摇的意味),就够了。”吉恩向他举起酒瓶,轻轻吐出话语,像是在念诗一般。尼诺看着吉恩的脸,以为他会哭,然而他并没有。尼诺和他轻轻碰了下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吉恩开始一口接一口地灌,硬是把不算多的一瓶酒喝出了有一桶的量的感觉。他的脸颊很轻易就有了飞红,眼睛半睁着,在沙发上摇头晃脑。尼诺好不容易按住他的肩膀,结果他却又一头倒在他腿上,见底的酒瓶被他失手丢出去滚到一边,撞上沙发脚之后稍微转了几圈,便停住不动了。他来之前是不是自己提前喝过一瓶?尼诺恼怒地想。他放下酒瓶,费力地把吉恩扶起来靠好。吉恩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似乎正处在睡梦中的沉重呼吸。尼诺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吉恩看上去就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睡过一觉了,他头靠在沙发上,仰面朝向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眶底的乌青和微微干裂泛白的嘴唇终于被尼诺注意到。他一瞬间又像刚才开门时一样,大脑一片空白了。
“尼诺。”吉恩突然轻轻叫了他的名字,他立刻应了一声,却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的,“你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尼诺不知道吉恩是不是在说梦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吉恩突然烦躁地皱起眉,手在一旁胡乱挥着,打在尼诺身上后反手抓住了他的毛衣,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拽过去。尼诺赶紧撑住沙发,低头看着吉恩,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尼诺低声骂了一句“醉鬼”,准备再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吉恩却不知何时将手绕到了他背后。他用力抱住他,嘴唇凑在他耳边,“回答我啊,尼诺。”吉恩把脸颊紧紧贴着尼诺的脸,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吉恩在尼诺耳边失控地哭喊,仿佛是要把自己至今的委屈都哭出来。尼诺被吉恩的行为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同样紧紧回抱住他,感受他的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下。
“我很开心,吉恩,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尼诺轻轻道。去他的旁观者,他想,吉恩现在需要我。萝塔依靠着吉恩,而此时此刻,自己成为了他唯一的依靠对象。尽管自己的真实身份仍旧藏于暗处,尽管吉恩对自己依旧一无所知,尽管如此,他还是来找上了自己,把他的步调完全打乱,在电视屏幕里太阳风暴压抑又张狂的红黑色光芒中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哭泣,呼喊他的名字。
“……所谓‘太阳风’,是太阳对宇宙不断放射的一种能量。而正这种能量的一系列效应,形成了众所瞩目的‘北极光’”。
虽然用北极光去形容一个人听起来有些不着边际,但尼诺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了。他终于感觉到这份责任被赋予了某些特别的意义,某些能让他更加沉溺、无法抽身、且绝望与希望兼并其中的意义。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推开了这个故事的大门,窥视了其中的一角,然后终于,向门内的世界迈出了自己的一步。
“所以,摆脱了汇报的任务之后,你就跑去拍北极光了?”吉恩拿着尼诺的相机一张张翻看那些北极光的相片,头也不抬地问道。
尼诺从冰箱里取了两瓶啤酒出来打开,将其中一瓶放在吉恩面前的桌子上,自己则稍稍抿了一口,“对啊,高中那时候在和你一起在我家看的纪录片印象太深,不知不觉就成了目标了。”
“高中?纪录片?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吉恩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困惑地转头看向尼诺。尼诺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吉恩的眉毛皱得更深了。但是尼诺并没有回答他,依旧在笑着。吉恩觉得没意思,咂了咂嘴,重重靠在了沙发上。
一如十四年前那样,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灯光昏暗,桌子上摆着两瓶啤酒,电视里播放着一个女人在雪景中歌唱的画面。尼诺把额头靠上吉恩的额头,两人呼吸缓缓交融。他看着吉恩海一般的眼睛,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电视里唱着“因你发光而注意到的我的黑暗”的歌词,而尼诺则像念诗一般轻轻对吉恩道:
“一个关于我很久以前其实就已经找到了我的北极光的故事。要听听看吗?”